

病 湖
“你不用跟着我了卓玛。”我戴上藏礼帽,从杜吉卓玛手里接过马缰:“放心,我已经熟悉了,马也很听话,不会有事的。”我朝一脸迟疑的卓玛笑笑,翻身上了白马。
“小心点,别跑太远!”小雷从帐篷里钻出来叫着。
“知道了,一会儿就回来——”我远远地把话喊给了他们。
高原上的空气简单而清透,太阳已然西垂,洁净柔和的光线摩挲着前方浩瀚的湖面,吻下了粼粼的金色光点,好象夕阳下离人的泪眼。我握着缰绳颠簸在马背上,恍惚中又看到了你的眼睛。
马儿在浅水边站住,打了个响鼻,低头喝着咸涩的湖水。
是的,这湖水真是咸涩的,当我来到她身边时第一个动作就是捧起湖水尝了一口,那滋味就如同这时我的心境。
“想开点别难过了,要不陪你出去散散心?”在家的时候,小雷总是徒劳的、单调地这样安慰我,直到有一天,我用手指着地图上这一小块蓝色点了点头。“唉”,他又叹气了:“谁叫我是你的铁哥们呢!”
我来了,梦一般飞过时空站在了这静谧的圣湖前,悲喜剧已然谢幕,聚光灯下只剩了我一人。
淡蓝色和浅金色的风交织着悄悄生出水面,携着轻润的水雾和淡淡油菜花的味道拂上脸庞,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这陌生又似曾相识的气息。“我来了,你在哪里?”
一望无际的海子赶着层层的细浪,不断拍击着岸边的石头,碎玉细珠般的水滴打溅在我身上。
我跳下马背,站在大石块上眺望着海平线,听卓玛说,湖对岸有一片大草原,名叫金银滩。我知道王洛宾就是在那里写下了《在那遥远的地方》。记得当初,我们在一起看《平凡的世界》,当我读到遗失了爱情的金波多年以后站在草原小镇的十字街口,一遍遍地为那个早已找寻不到的藏族姑娘唱着这首歌的时候,你流泪了,你说上帝真不公平,没想到却一语成谶。
好吧,你过去总要我给你唱这首歌,然后又笑我唱得五音不全,却还老是让我唱。现在我来了,我再唱一遍,不管你在哪里,我相信你能听得见。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们走过了他的帐房,都要回头留恋的张望——
我愿做一只小羊,跟在她身旁,我愿她拿着细细的皮鞭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努力控制着情绪,唱着,眼前却早已一片模糊。
高原湖畔的夜是安静的,游人大多不在这里留宿。我坚持要留下来等待日出,在我看来,这圣湖夜与昼的嬗变蕴藏着神秘的玄机,我期待能够从中获取某种抵抗思念与忧郁的能量。
小雷低着头盘腿坐在矮桌对面的床垫上,一声不响。我看着他,忽然感到很内疚。和小雷认识两年来一直以兄弟相称,他的性格含蓄而低调,行动总是多于言语,小我一岁却颇为理性和成熟。因为他一贯的缄默,使我并没有太在意去了解他精神世界的诉求。他脾气很好,许多天来,我的情绪时好时坏,可他始终没有发过一次牢骚,似乎可以无限容忍我对他的粗鲁。他注视着我的时候很真诚,真诚的令我越来越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在那双纯净的黑色瞳孔里盛满了无辜的期冀和难以辨析的迷蒙,还有一种我始终不愿承认的执着。这些难以言传的意味使我有一些莫名的恼怒,同时生出了一分失败似的沮丧,也助长了我报复一般的恣肆,就在刚才,我又冲他动了脾气,盛怒之下把一只盛着青稞酒的杯子砸在了他身上。
“对不起小雷,原谅我。”我低低的说。
“你好些了么?” 小雷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眼圈发红,他沙哑的嗓子忽然使我心痛。
“好些了,可能酒喝多了点,别生气。”
“我没生气,我只是不明白,那不过是盘烤鱼~~”
“别说了小雷,是我想的太多了,你睡吧!”
我仰面倒在床垫上,闭上酸痛的眼睛,面前又浮现了你的影子,你曾经说过,喜欢极了高原上的蔚蓝色湖泊,那么沉静、那么圣洁,你说情愿化作一尾幽蓝的鱼永远沉匿其中,不愿自拔~~~~~~
小雷,原谅我莫名的暴躁吧,在这湖边,我害怕看到被端上餐桌的鱼。
“你们怎么不去那边玩呢?”卓玛把头伸进帐帘叫着:“有火、唱歌、跳舞!”我连忙从垫子上坐起来,猛然一阵眩晕袭上来,头痛欲裂。
“你去吧小雷。”我摁住太阳穴。
“一块去吧,别老一个人发呆,是不是头痛啊你?我帮你揉揉。”
“没事的,你们先过去,我一会就到。”我闭着眼睛冲他胡乱的摆着手。
小雷叹了口气,跟着卓玛去了。
我定了定神,端起酥油茶摒着气又喝了一口,可还是不能适应那种强烈的味道,只好作罢。好在头似乎已经不是那么的疼了,只是多少觉得有些冷。
隐约随风从远处传来了歌声,我披上外套钻出帐篷,清冽的高原风激得我打了个寒颤,头脑蓦地清醒了一些。夜很黑,不知为什么丢失了月亮和星辰,也许是被云层遮蔽了吧。也看不到远处的湖泊,只能听到低沉的滚滚涛声。
滩地里远远跳跃着一团火焰,周围好似或坐或动着快乐的人群,歌声偶然细细的飘来,倏尔又被顽皮的夜风劫掠了去。
美丽的夜晚总会令人不可抑制的回忆从前。我不止一次天真地幻想,在某个你喜欢的地方,又能像我们第一次美丽的邂逅那样再次重逢,一起牵着手在透明的阳光下快乐的奔跑,在温暖清新的草地上打滚,在蓝宝石一般的夜晚轮流保管月亮、放飞星星,让一切美好的故事不再有悲伤,让童话里的誓言真的天长地久~~~~~
或者,你现在就藏在那丛玫瑰色篝火旁的人群中,当我走近的时候突然跳出来叫我的名字,然后得意地说一切都是你的导演,然后看着我悲喜交加的表情流着泪说你可真迟钝~~~~~~~
我知道这都是不可能再实现的幻想,可我禁不住总是在这么幻想。我想我这辈子恐怕就会这样活在无休止的回忆和幻想中了吧,尽管我还是不承认你其实已经永远离开了我和这个难以捉摸的世界。
摸黑坐在草地上,才发觉身体有种被透支似的疲惫,我感觉到鼻尖反映着远处微弱的火光,忽明忽暗的闪烁不定。脸上也是火热火热的,太阳穴被滚烫的血液剧烈冲撞,突突的跳,好像在与凉风交换着各自积攒的能量。
头又开始痛了,一波比一波剧烈,我抱着脑袋痛苦的吸气、呼气,试图调匀紊乱的喘息。眼前渐渐模糊,我似乎望见小雷在火堆旁冲这边挥手叫着什么,可耳腔内却开始充斥着火车轮子碾轧钢轨般的轰轰声,我用拳头狠狠地砸头,但不觉得痛,像打在了棉被上。这到底是怎么了!星星出来了,在眼前交错飞舞,天地慢慢旋转,我努力保持着平衡站起来。小雷,我要过去,我想坐在火边,太冷了,浑身抖的厉害,我这是在走动吗?为什么脚下失去了坚实的触觉,火堆还是那么远~~~~~哦,近了,终于近了,扑上来了,火!那炽热的火舌熊熊扑了过来,我只听见耳边呼的一声,然后一团漆黑。
我坠入了无尽的深渊,一切重新归与黑暗,身体在旋转着下落,不知有没有最后的终结。
哦,那是你吗?为什么那么模糊?是!是你,谢天谢地,你终于肯来见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想你想得有多痛苦,我恨过、诅咒过,也旁若无人地哭过,我不能失去你,你知道吗!不,不要拉我起来,我太累了,就这样牵着手,对,就这样,不要走~~~~~我爱你,别走~~~~
天地玄黄,不见万物,时空失去了实际意义,我拥抱着我失去的爱泪流满面,不知道过了多久。
世界好像亮起来了,我下意识地慢慢睁开眼,茫然地适应着周围白色的环境,我看见小雷两眼通红的瞪着我,用哭似的笑脸激动地说:“你知道你昏迷了多长时间?吓坏我了!”
“小雷,我回来了,这是医院吗?”我重新合上眼睛,干哑的咽喉不成声调。
“是啊,你昏迷了一天两夜,烧得好厉害,我都怕你~~~~怕你会死掉。”小雷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声音有点哽咽。
“可我没死,小雷,”我发现自己很平静:“我以为死亡会很容易,是你拉我又回到这个世界的么?谢谢你。”
“听着,奕辰,本来我没有勇气,可我现在有很多话要对你说,我以前太沉默太胆小了,顾忌的太多了,一个人犹豫不决的时候,最珍贵的东西就会无情而去,这种遗憾曾经发生在你身上,也差点在我身上再次印证,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奕辰,让我把话说完!我憋了好久了,就算你骂我、看不起我,我今天也一定要把这句话跟你说了~~~~~”
“不要说下去小雷!不准再说下去!”
我望着吊瓶调压管里悄然掉落的液滴,那真象生命的更漏,一滴代表一年?一月?还是一天甚至是一秒?生命为什么对某些人来说是那么短暂,而对另一些人来说又是那么漫长,爱情的魔咒到底是谁在默念?想要追寻的为什么总是失落,想要给予的却总是无奈啊。
“小雷,我其实明白你的意思,我要谢谢你,但是~~~~~~我不能。”
沉默,白色笼罩中的沉默,然后,我听到了泪水坠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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