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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 余华:十八岁出门远行

本主题由 redstars 于 2008-8-19 11:05 设置高亮

余华:十八岁出门远行

柏油马路起伏不止,马路像是贴在海浪上。我走在这条山区公路上,我像一条船。
这年我十八岁,我下巴上那几根黄色的胡须迎风飘飘,那是第一批来这里定居的胡须,
所以我格外珍重它们,我在这条路上走了整整一天,已经看了很多山和很多云。所有的
山所有的云,都让我联想起了熟悉的人。我就朝着它们呼唤他们的绰号,所以尽管走了
一天,可我一点也不累。我就这样从早晨里穿过,现在走进了下午的尾声,而且还看到
了黄昏的头发。但是我还没走进一家旅店。
    我在路上遇到不少人,可他们都不知道前面是可处,前面是否有旅店。他们都这样
告诉我:“你走过去看吧。”我觉得他们说的太好了,我确实是在走过去看。可是我还
没走进一家旅店。我觉得自己应该为旅店操心。
    我奇怪自己走了一天竟只遇到一次汽车。那时是中午,那时我刚刚想搭车,但那时
仅仅只是想搭车,那时我还没为旅店操心,那时我只是觉得搭一下车非常了不起。我站
在路旁朝那辆汽车挥手,我努力挥得很潇洒。可那个司机看也没看我,汽车和司机一样,
也是看也没看,在我眼前一闪就他妈的过去了。我就在汽车后面拚命地追了一阵,我这
样做只是为了高兴,因为那时我还没有为旅店操心。我一直追到汽车消失之后,然后我
对着自己哈哈大笑,但是我马上发现笑得太厉害会影响呼吸,于是我立刻不笑。接着我
就兴致勃勃地继续走路,但心里却开始后悔起来,后悔刚才没在潇洒地挥着手里放一块
大石子。
    现在我真想搭车,因为黄昏就要来了,可旅店还在它妈肚子里,但是整个下午竟没
再看到一辆汽车。要是现在再拦车,我想我准能拦住。我会躺到公路中央去,我敢肯定
所有的汽车都会在我耳边来个急刹车。然而现在连汽车的马达声都听不到。现在我只能
走过去看了,这话不错,走过去看。”
    公路高低起伏,那高处总在诱惑我,诱惑我没命奔上去看旅店,可每次都只看到另
一个高处,中间是一个叫人沮丧的弧度。尽管这样我还是一次一次地往高处奔,次次都
是没命地奔。眼下我又往高处奔去。这一次我看到了,看到的不是旅店而是汽车。汽车
是朝我这个方向停着的,停在公路的低处。我看到那个司机高高翘起的屁股,屁股上有
晚霞。司机的脑袋我看不见,他的脑袋正塞在车头里。那车头的盖子斜斜翘起,像是翻
起的嘴唇。车箱里高高堆着箩筐,我想着箩筐里装的肯定是水果。当然最好是香蕉。我
想他的驾驶室里应该也有,那么我一坐进去就可以拿起来吃了,虽然汽车将要朝我走来
的方向开去,但我已经不在乎方向。我现在需要旅店,旅店没有就需要汽车,汽车就在
眼前。
    我兴致勃勃地跑了过去,向司机打招呼:“老乡,你好。”
    司机好像没有听到,仍在弄着什么。
    “老乡,抽烟。”
    这时他才使了使劲,将头从里面拔出来,并伸过来一只黑乎乎的手,夹住我递过去
的烟。我赶紧给他点火。他将烟叼在嘴上吸了几口后,又把头塞了进去。
    于是我心安理得了,他只要接过我的烟,他就得让我坐他的车。我就绕着汽车转悠
起来,转悠是为了侦察箩筐的内容。可是我看不清,便去使用鼻子闻,闻到了苹果味,
苹果也不错,我这样想。
    不一会他修好了车,就盖上车盖跳了下来。我赶紧走上去说:“老乡,我想搭车。”
不料他用黑乎乎的手推了我一把,粗暴地说:“滚开。”
    我气得无话可说,他却慢悠悠地打开车门钻了进去,然后发动机响了起来。我知道
要是错过这次机会,将不再有机会。我知道现在应该豁出去了。于是我跑到另一侧,也
拉开车门钻了进去。我准备与他在驾驶室里大打一场。我进去时首先是冲着他吼了一声:
“你嘴里还叼着我的烟。”这时汽车已经活动了。
    然而他却笑嘻嘻地十分友好地看起我来,这让我大惑不解。他问:“你上哪?”
    我说:“随便上哪。”
    他又亲切地问:“想吃苹果吗?”他仍然看着我。
    “那还用问。”
    “到后面去拿吧。”
    他把汽车开得那么快,我敢爬出驾驶室爬到后面去吗?于是我就说:“算了吧。”
    他说:“去拿吧。”他的眼睛还在看着我。
    我说:“别看了,我脸上没公路。”
    他这才扭过头去看公路了。
    汽车朝我来时的方向驰着,我舒服地坐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和司机聊着天。现在
我和他已经成为朋友了。我已经知道他是在个体贩运。这汽车是他自己的,苹果也是他
的。我还听到了他口袋里面钱儿叮当响。我问他:“你到什么地方去?”
    他说:“开过去看吧。”
    这话简直像是我兄弟说的,这话可多亲切。我觉得自己与他更亲近了。车窗外的一
切应该是我熟悉的,那些山那些云都让我联想起来了另一帮熟悉人来了,于是我又叫唤
起另一批绰号来了。
    现在我根本不在乎什么旅店,这汽车这司机这座椅让我心安而理得。我不知道汽车
要到什么地方去,他也不知道。反正前面是什么地方对我们来说无关紧要,我们只要汽
车在驰着,那就驰过去看吧。
    可是这汽车抛锚了,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朋友了。我把手搭在他肩
上,他把手搭在我肩上。他正在把他的恋爱说给我听,正要说第一次拥抱女性的感觉时,
这汽车抛锚了。汽车是在上坡时抛锚的,那个时候汽车突然不叫唤了,像死猪那样突然
不动了。于是他又爬到车头上去了,又把那上嘴唇翻了起来,脑袋又塞了进去。我坐在
驾驶室里,我知道他的屁股此刻肯定又高高翘起,但上嘴唇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到
他的屁股,可我听得到他修车的声音。
    过了一会他把脑袋拔了出来,把车盖盖上。他那时的手更黑了,他把脏手在衣服上
擦了又擦,然后跳到地上走了过来。
    “修好了?”我问。
    “完了,没法修了。”他说。
    我想完了,“那怎么办呢”我问。
    “等着瞧吧。”他漫不经心地说。
    我仍在汽车里坐着,不知该怎么办。眼下我又想起什么旅店来了。那个时候太阳要
落山了,晚霞则像蒸气似地在升腾。旅店就这样重又来到了我脑中,并且逐渐膨胀,不
一会便把我的脑袋塞满了。那时铁脑袋没有了,脑袋的地方长出了一个旅店。
    司机这时在公路中央做起了广播操,他从第一节做到最后一节,做得很认真。做完
又绕着汽车小跑起来。司机也许是在驾驶室里呆得太久,现在他需要锻炼身体了。看着
他在外面活动,我在里面也坐不住,于是,打开车门也跳了下去。但我没做放手操也没
小跑。我在想着旅店和旅店。
    这个时候我看到坡上有五个骑着自行车下来,每辆自行车后座上都用一根扁担绑着
两只很大的箩筐,我想他们大概是附近的农民,大概是卖菜回来。看到有人下来,我心
里十分高兴,便迎上去喊道:“老乡,你们好。”
    那五个骑到我跟前时跳下了车,我很高兴地迎了上去,问:“附近有旅店吗?”
    他们没有回答,而是问我:“车上装的是什么?”
    我说:“是苹果。”
    他们五人推着自行车走到汽车旁,有两个人爬到了汽车上,接着就翻下来十筐苹果,
下面三个人把筐盖掀开往他们自己的筐里倒。我一时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情景让
我目瞪口呆。我明白过来就冲了上去,责问:“你们要干什么?”
    他们谁也没理睬我,继续倒苹果。我上去抓住其中一个人的手喊道:“有人抢苹果
啦!”这时有一只拳头朝我鼻子上狠狠地揍来了,我被打出几米远。爬起来用手一摸,
鼻子软塌塌地不是贴着而是挂在脸上了,鲜血像是伤心的眼泪一样流。可当我看清打铁
那个身强力壮的大汉时,他们五人已经跨上自行车骑走了。
    司机此刻正在慢慢地散步,嘴唇翻着大口喘气,他刚才大概跑累了。他好像一点也
不知道刚才的事。我朝他喊:“你的苹果被抢走了!”可他根本没注意我在喊什么,仍
在慢慢地散步。我真想上去揍他一拳,也让他的鼻子挂起来。我跑过去对着他的耳朵大
喊:“你的苹果被抢走了。”他这才转身看了我起来,我发现他的表情越来越高兴,我
发现他是在看我的鼻子。
    这时候,坡上又有很多人骑着自行车下来了,每辆车后都有两只大筐,骑车的人里
面有一些孩子。他们蜂拥而来,又立刻将汽车包围。好些人跳到汽车上面,于是装苹果
的箩筐纷纷而下,苹果从一些摔破的筐中像我的鼻血一样流了出来。他们都发疯般往自
己筐中装苹果。才一瞬间工夫,车上的苹果全到了地下。那时有几辆手扶拖拉机从坡上
隆隆而下,拖拉机也停在汽车旁,跳下一帮大汉开始往拖拉机上装苹果,那些空了的箩
筐一只一只被扔了出去。那时的苹果已经满地滚了,所有人都像蛤蟆似地蹲着捡苹果。
    我是在这个时候奋不顾身扑上去的,我大声骂着:“强盗!”扑了上去。于是有无
数拳脚前来迎接,我全身每个地方几乎同时挨了揍。我支撑着从地上爬起来时,几个孩
子朝我击来苹果。苹果撞在脑袋上碎了,但脑袋没碎。我正要扑过去揍那些孩子,有一
只脚狠狠地踢在我腰部。我想叫唤一声,可嘴巴一张却没有声音。我跌坐在地上,我再
也爬不起来了,只能看着他们乱抢苹果。我开始用眼睛去寻找那司机,这家伙此刻正站
在远处朝我哈哈大笑,我便知道现在自己的模样一定比刚才的鼻子更精彩了。
    那个时候我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只能用眼睛看着这些使我愤怒极顶的一切。
我最愤怒的是那个司机。
    坡上又下来了一些手扶拖拉机和自行车,他们也投入到这场浩劫中去。我看到地上
的苹果越来越少,看着一些人离去和一些人来到。来迟的人开始在汽车上动手,我看着
他们将车窗玻璃卸了下来,将轮胎卸了下来,又将木板橇了下来。轮胎被卸去后的汽车
显得特别垂头丧气,它趴在地上。一些孩子则去捡那些刚才被扔出去的箩筐。我看着地
上越来越干净,人也越来越少。可我那时只能看着了,因为我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坐在地上爬不起来,我只能让目光走来走去。
    现在四周空荡荡了,只有一辆手扶拖拉机还停在趴着的汽车旁。有几个人在汽车旁
东瞧西望,是在看看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拿走。看了一阵后才一个一个爬到拖拉机上,于
是拖拉机开动了。
    这时我看到那个司机也跳到拖拉机上去了,他在车斗里坐下来后还在朝我哈哈大笑。
我看到他手里抱着的是我那个红色的背包。他把我的背包抢走了。背包里有我的衣服和
我的钱,还有食品和书。可他把我的背包抢走了。
    我看着拖拉机爬上了坡,然后就消失了,但仍能听到它的声音,可不一会连声音都
没有了。四周一下了寂静下来,天也开始黑下来。我仍在地上坐着,我这时又饥又冷,
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然后才慢慢爬起来,我爬起来时很艰难,因为每动一下全身就
剧烈地疼痛,但我还是爬了起来。我一拐一拐地走到汽车旁边。那汽车的模样真是惨极
了,它遍体鳞伤地趴在那里,我知道自己也是遍体鳞伤了。
    天色完全黑了,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遍体鳞伤的汽车和遍体鳞伤的我。我无限悲
伤地看着汽车,汽车也无限悲伤地看着我。我伸出手去抚摸了它。它浑身冰凉。那时候
开始起风了,风很大,山上树叶摇动时的声音像是海涛的声音,这声音使我恐惧,使我
也像汽车一样浑身冰凉。
    我打开车门钻了进去,座椅没被他们撬去,这让我心里稍稍有了安慰。我就在驾驶
室里躺了下来。我闻到了一股漏出来的汽油味,那气味像是我身内流出的血液的气味。
外面风越来越大,但我躺在座椅上开始感到暖和一点了。我感到这汽车虽然遍体鳞伤,
可它心窝还是健全的,还是暖和的。我知道自己的心窝也是暖和的。我一直在寻找旅店,
没想到旅店你竟在这里。
    我躺在汽车的心窝里,想起了那么一个晴朗温和的中午,那时的阳光非常美丽。我
记得自己在外面高高兴兴地玩了半天,然后我回家了,在窗外看到父亲正在屋内整理一
个红色的背包,我扑在窗口问:“爸爸,你要出门?”
    父亲转过身来温和地说:“不,是让你出门。”
    “让我出门?”
    “是的,你已经十八了,你应该去认识一下外面的世界了。”
    后来我就背起了那个漂亮的红背包,父亲在我脑后拍了一下,就像在马屁股上拍了
一下。于是我欢快地冲出了家门,像一匹兴高采烈的马一样欢快地奔跑了起来。
江南烟雨中,依稀是旧影,菱花镜,胭脂腮,交相映。
少年仗剑行,把美酒当平生,醉一程,梦一程,恨未醒。
谁共荡桨秦淮兮,谁复灯下绣蝴蝶兮。雕栏下,青衫湿,犹似余香未消散兮。
扇上梅花依旧兮,她如花笑靥已凋零兮,人已别,雨未歇,孤灯卧听风萧萧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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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梅花




  一代宗师阮进武死于两名武林黑道人物之手,已是十五年前的依稀往事。在阮进武之子
阮海阔五岁的记忆里,天空飘满了血腥的树叶。

  阮进武之妻已经丧失了昔日的俏丽,白发像杂草一样在她的头颅上茁壮成长。经过十五
年的风吹雨打,手持一把天下无敌梅花剑的阮进武,飘荡在武林中的威风如其妻子的俏丽一
样荡然无存了。然而在当今一代叱咤江湖的少年英雄里,有关梅花剑的传说却经久不衰。

  一旦梅花剑沾满鲜血,只须轻轻一挥,鲜血便如梅花般飘离剑身。只留一滴永久盘踞剑
上,状若一朵袖珍梅花。梅花剑几代相传,传至阮进武手中,已有七十九朵鲜血梅花。阮进
武横行江湖二十年,在剑上增添二十朵梅花。梅花剑一旦出鞘,血光四射。

  阮进武在十五年前神秘死去,作为一个难解之谜,在他妻子心中一直盘踞至今。那一日
的黑夜寂静无声,她在一片月光照耀下昏睡不醒,那时候她的丈夫在屋外的野草丛里悄然死
去了。在此后的日子里,她将丈夫生前的仇敌在内心——罗列出来,其结果却是一片茫然。

  在阮进武生前的最后一年里,有几个明亮的清晨,她推开屋门,看到了在阳光里闪烁的
尸体。她全然不觉丈夫曾在深夜离床出屋与刺客舞剑争生。事实上在那个时候,她已经隐约
预感到丈夫躺在阳光下闪烁不止的情形。这情形在十五年前那个宁静之晨栩栩如生地来到了
。阮进武仰躺在那堆枯黄的野草丛里,舒展的四肢暗示着某种无可奈何。他的双眼生长出两
把黑柄的匕首。近旁一棵萧条的树木飘下的几张树叶,在他头颅的两侧随风波动,树叶沾满
鲜血。后来,她看到儿子阮海阔捡起了那几张树叶。

  阮海阔以树根延伸的速度成长起来,十五年后他的躯体开始微微飘逸出阮进武的气息。
然而阮进武生前的威武却早已化为尘土,并未寄托到阮海阔的血液里。阮海阔朝着他母亲所
希望的相反方向成长,在他二十岁的今天,他的躯体被永久地固定了下来。因此,当这位虚
弱不堪的青年男子出现在他母亲眼前时,她恍恍惚惚体会到了惨不忍睹。但是十五年的忍受
已经不能继续延长,她感到让阮海阔上路的时候应该来到了。

  在这个晨光飘洒的时刻,她首次用自己的目光抚摸儿子,用一种过去的声音向他讲述十
五年前的这个时候,他的父亲躺在野草丛里死去了,她说:

  “我没有看到他的眼睛。”

  她经过十五年时间的推测,依然无法确知凶手是谁。

  “但是你可以去找两个人。”

  她所说的这两个人,曾于二十年前在华山脚下与阮进武高歌比剑,也是阮进武威武一生
唯一没有击败过的两名武林高手。他们中间任何一个都会告诉阮海阔杀父仇人是谁。

  “一个叫青云道长,一个叫白雨潇。”






  青云道长和白雨潇如今也已深居简出,远离武林的是是非非。尽管如此,历年来留存于
武林中的许多难解之谜,在他俩眼中如一潭清水一样清晰可见。

  阮海阔在母亲的声音里端坐不动,他知道接下去将会出现什么,因此几条灰白的大道和
几条翠得有些发黑的河流,开始隐约呈现出来。母亲的身影在这个虚幻的背景前移动着,然
后当年与父亲一起风流武林的梅花剑,像是河面上的一根树杆一样漂了过来。阮海阔在接过
梅花剑的时候,触摸到母亲冰凉的手指。

  母亲告诉他:剑上已有九十九朵鲜血梅花。他希望杀夫仇人的血能在这剑身上开放出一
朵新鲜的梅花。

  阮海阔肩背梅花剑,走出茅屋。一轮红日在遥远的天空里漂浮而出,无比空虚的蓝色笼
罩着他的视野。置身其下,使他感到自己像一只灰黑的麻雀独自前飞。

  在他走上大道时,不由回头一望。于是看到刚才离开的茅屋出现了与红日一般的颜色。
红色的火焰贴着茅屋在晨风里翩翩起舞。在茅屋背后的天空中,一堆早霞也在熊熊燃烧。

  阮海阔那么看着,恍恍惚惚觉得茅屋的燃烧是天空里掉落的一片早霞。阮海阔听到了茅
屋破碎时分裂的响声,于是看到了如水珠般四溅的火星。然后那堆火轰然倒塌,像水一样在
地上洋溢开去。

  阮海阔转身沿着大道往前走去,他感到自己跨出去的脚被晨风吹得飘飘悠悠。大道在前
面虚无地延伸。母亲自焚而死的用意,他深刻地领悟到了。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已无他的
栖身之处。

  没有半点武艺的阮海阔,肩背名扬天下的梅花剑,去寻找十五年前的杀父仇人。








  母亲死前道出的那两个名字,在阮海阔后来无边无际的寻找途中,如山谷里的回声一般
空空荡荡。母亲死前并未指出这两人现在何外,只是点明他俩存在于世这个事实。因此阮海
阔行走在江河群山,集镇村庄之中的寻找,便显得十分渺小和虚无。然而正是这样的寻找,
使阮海阔前行的道路出现无比广阔的前景,支持着他一日紧接一日的漫游。

  阮海阔在母亲自焚之后踏上的那条大道,一直弯弯曲曲延伸了十多里,然后被一条河流
阻断。阮海阔在走过木桥,来到河流对岸时,已经忘记了自己所去的方向,从那一刻以后,
方向不再指导着他。他像是飘在大地上的风一样,随意地往前行走。他经过的无数村庄与集
镇,尽管有着百般姿态,然而它们以同样的颜色的树木,同样形状的房屋组成,同样的街道
上走着同样的人。因此阮海阔一旦走入某个村庄或集镇,就如同走入了一种回忆。

  这种漫游持续了一年多以后,阮海阔在某一日傍晚时分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十字路口
的出现,在他的漫游里已经重复了无数次。寻找青云道长和白雨潇,在这里呈现出几种可能
。然而在阮海阔绵绵不绝的漫游途中,十字路口并不比单纯往前的大道显示出几分犹豫。

  此刻的十字路口在傍晚里接近了他。他看到前方起伏的群山,落日的光芒从波浪般连结
的山峰上放射出来,呈现一道山道般狭长的辉煌。而横在前方的那条大道所指示的两端,却
是一片片荒凉的泥土,霞光落在上面,显得十分粗糙。因此他在接近十字路口的时候,内心
已经选择了一直往前的方向。正是一直以来类似于这样的选择,使他在一年多以后,来到了
这里。

  然而当他完成了对十字路口的选择以后很久,他才蓦然发现自己已经远离了那落日照耀
下的群山。出现了这样一个事实,他并没有按照自己事前设计的那样一直往前,而是在十字
路口处往右走上了那条指示着荒凉的大道。那时候落日已经消失,天空出现一片灰白的颜色
。当他回首眺望时,十字路口显得含含糊糊,然后他转回身继续在这条大道上往前走去。在
他重新回想刚才走到十字路口处的情景时,那一段经历却如同不曾有过一样,他的回想在那
里变成了一段空白。

  他的行走无法在黑夜到来后终止,因为刚才的错觉,使他走上了一条没有飘扬过炊烟的
道路。直到很久以后,一座低矮的茅屋才远远地出现,里面的烛光摇摇晃晃地透露出来,使
他内心出现一片午后的阳光。他在接近茅屋的时候,渐渐嗅到了一阵阵草木的艳香。那气息
飘飘而来,如晨雾般弥漫在茅屋四周。

  他走到茅屋门前,伫立片刻,里面没有点滴动静。他回首望了望无边的荒凉,便举起手
指叩响了屋门。

  屋门立即发出一声如人惊讶的叫唤,一个艳丽无比的女子站在门内。如此突然的出现,
使他一时间不知所措。他觉得这女子仿佛早已守候在门后。

  然而那女子却是落落大方,似乎一眼看出了他的来意,也不等他说话,便问他是否想在
此借宿。

  他没有说话,只是随着女子步入屋内,在烛光闪烁的案前落坐。借着昏暗的烛光,他细
细端详眼前这位女子,依稀觉得这女子脸上有着一层厚厚的胭脂。胭脂使她此刻呈现在脸上
的迷人微笑有些虚幻。

  然后他发现女子已经消失,他丝毫没有觉察到她消失的过程。然而不久之后他听到了女
子在里屋上床时的响声,仿佛树枝在风中摇动一样的响声。

  女子在里屋问他:

  “你将去何处?”

  那声音虽只是一墙之隔,却显得十分遥远。声音唤起了母亲自焚时茅屋燃烧的情景,以
及他踏上大道后感受到的凉风。那一日清晨的风,似乎正吹着此刻这间深夜的茅屋。

  他告诉她:

  “去找青云道长和白雨潇。”

  于是女子轻轻坐起,对阮海阔说:

  “若你找到青云道长,替我打听一个名叫刘天的人,不知他现在何处?你就说是胭脂女
求教于他。”

  阮海阔答应了一声,女子复又躺下。良久,她又询问了一声:

  “记住了?”

  “记住了。”阮海阔回答。

  女子始才安心睡去。阮海阔一直端坐到烛光熄灭。不久之后黎明便铺展而来。阮海阔悄
然出门,此刻屋外晨光飘洒,他看到茅屋四周尽是些奇花异草,在清晨潮湿的风里散发着阵
阵异香。

  阮海阔踏上了昨日离开的大道,回顾昨夜过来的路,仍是无比荒凉。而另一端不远处却
出现了一条翠绿的河流,河面上漂浮着丝丝霞光。阮海阔走向了河流。

  多日以后,当阮海阔重新回想那一夜与胭脂女相遇的情形,已经恍若隔世。阮海阔虽是
武林英雄后代,然而十五年以来从未染指江湖,所以也就不曾听闻胭脂女的大名。胭脂女是
天下第二毒王,满身涂满了剧毒的花粉,一旦花粉洋溢开来,一丈之内的人便中毒身亡。故
而那一夜胭脂女躲入里屋与阮海阔说话。
革命风雷激荡,战士胸有朝阳
鲜血梅花2



  阮海阔离开胭脂女以后,继续漫游在江河大道之上,群山村庄之中。如一张漂浮在水上
的树叶,不由自主地随波逐流。然而在不知不觉中,阮海阔开始接近黑针大侠了。

  黑针大侠在武林里的名声,飘扬在胭脂女附近,已在江湖上威武了十来年。他是使暗器
的一流高手。尤其是在黑夜里,每发必中。暗器便是他一头黑发,黑发一旦脱离头颅就坚硬
如一根黑针。在黑夜里射出时没有丝毫光亮。黑针大侠闯荡江湖多年,因此头上的黑发开始
显出了荒凉的景致。

  阮海阔无尽的行走,在他离开胭脂女多月以后,出现在了某一个喧闹的集镇的街市上。
那已是傍晚时刻,一直指引着他向前的大道,在集镇的近旁伸向了另一个方向。如果不是傍
晚的来临,阮海阔便会继续遵照大道的指引,往另一个方向走去。然而傍晚改变了他的意愿
,使他走入了集镇。他知道自己翌日清晨以后,会重新踏上这条大道。

  阮海阔行走在街上,由于长久的疲倦,使他觉得自己如一件衣服一样飘在喧闹的人声中
。因此当他走入一家客店之后不久,便在附近楼台上几位歌妓轻声细语般的歌声里沉沉睡去
了。

  在黎明来到之前,阮海阔像是窗户被风吹开一样苏醒过来。那时候月光透过窗棂流淌在
他的床上,户外寂静无声。阮海阔睁眼躺了良久,后来听到了几声马嘶。马嘶声使他眼前呈
现出了夜晚离开的那条大道。大道延伸时茫然若失的情景,使他坐了起来,又使他离开了客
店。

  事实上,在月光照耀下的阮海阔,离开集镇以后并没有踏上昨日的大道,而是被一条河
流旁的小路招引了过去。他沿着那条波光闪闪的河流走入了黎明,这才发现自己身在何处,
而在此之前,他似乎以为自己一直走在昨日继续下去的大道上。

  那时候一座村庄在前面的黎明里安详地期待着他。阮海阔朝村庄走去。村口有一口被青
苔包围的井和一棵榆树,还有一个人坐在榆树下。

  坐在树下那人在阮海阔走近以后,似看非看地注视着他。

  阮海阔一直走到井旁,井水宁静地制造出了另一张阮海阔的脸。阮海阔提起井边的木桶
,向自己的脸扔了下去。他听到了井水如惊弓之鸟般四溅的声响。他将木桶提上来时,他的
脸在木桶里接近了他。阮海阔喝下几口如清晨般凉爽的井水,随后听到树下那人说话的声音


  “你出来很久了吧?”

  阮海阔转身望去,那人正无声地望着他。仿佛刚才的声音不是从那里飘出。阮海阔将目
光移开,这时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去何处?”

  阮海阔继续将目光飘到那人身上,他看到清晨的红日使眼前这棵树和这个人散发出闪闪
红光。声音唤起了他对青云道长和白雨潇虚无飘渺的寻找。阮海阔告诉他:

  “去找青云道长和白雨潇。”

  这时那人站立起来,他向阮海阔走来时,显示了他高大的身材。但是阮海阔却注意到了
他头颅上荒凉的黑发。他走到阮海阔身前,用一种不容争辩的声音说:

  “你找到青云道长,就说我黑针大侠向他打听一个名叫李东的人,我想知道他现在何处
。”

  阮海阔微微点了点头,说:

  “知道了。”

  阮海阔走下井台,走上了刚才的小路。小路在潮湿的清晨里十分犹豫地向前伸长,阮海
阔走在上面,耳边重新响起多月前胭脂女的话语。胭脂女的话语与刚才黑针大侠所说的,像
是两片碰在一起的树叶一样,在他前行的路上响着同样的声音。








  阮海阔在时隔半年以后,在一条飘着枯树叶子的江旁与白雨潇相遇。

  那时候阮海阔漫无目标的行走刚刚脱离大道,来到江边。

  渡船已在江心摇摇晃晃地漂浮,江面上升腾着一层薄薄的水气。

  一位身穿白袍,手持一柄长剑的老人正穿过无数枯树向他走来。老人的脚步看去十分有
力,可走来时却没有点滴声响,仿佛双脚并未着地。老人的白发白须迎风微微飘起,飘到了
阮海阔身旁。

  渡船已经靠上了对岸,有三个行人走了上去。然后渡船开始往这边漂浮而来。

  白雨潇站在阮海阔身后,看到了插在他背后的梅花剑。黝黑的剑柄和作为背景波动的江
水同时进入白雨潇的视野,勾起无数往事,而正在接近的渡船,开始隐约呈现出阮进武二十
年前在华山脚下的英姿。

  渡船靠岸以后,阮海阔先一步跨入船内,船剧烈地摇晃起来,可当白雨潇跨上去后,船
便如岸上的磐石一样平稳了。

  船开始向江心渡去。

  虽然江水急涌而来,拍得船舷水珠四溅,可坐在船内的阮海阔却感到自己仿佛是坐在岸
上一样。故而刚才伫立岸边看渡船摇晃而去的情景,此刻回想起来觉得十分虚幻。阮海阔看
着江岸慢慢退去,却没有发现白雨潇正以同样的目光注视着他。

  白雨潇十分轻易地从阮海阔身上找到了二十年前的阮进武。但是阮海阔毕竟不是阮进武
。阮海阔脸上丝毫没有阮进武的威武自信,他虚弱不堪又茫然若失地望着江水滚滚流去。

  渡船来到江心时,白雨潇询问阮海阔:

  “你背后的可是梅花剑?”

  阮海阔回过头来望着白雨潇,他答:

  “是梅花剑。”

  白雨潇又问:“是你父亲留下的?”

  阮海阔想起了母亲将梅花剑递过来时的情景,这情景在此刻江面的水气里若隐若现。他
点了点头。

  白雨潇望了望急流而去的江水,再问:

  “你在找什么人吧?”

  阮海阔告诉他:

  “找青云道长。”

  阮海阔的回答显然偏离了母亲死前所说的话,他没有说到白雨潇,事实上他在半年前离
开黑针大侠以后,因为胭脂女和黑针大侠委托之言里没有白雨潇,白雨潇的名字便开始在他
的漫游里渐渐消散。

  白雨潇不再说话,他的目光从阮海阔身上移开,望着正在来到的江岸。待船靠岸后,他
与阮海阔一起上了岸,又一起走上了一条大道。然后白雨潇径自走去了。而阮海阔则走向了
大道的另一端。

  曾经携手共游江湖的青云道长和白雨潇,在五年前已经反目为敌,这在武林里早已是众
所周知。








  与白雨潇在那条江边偶然相遇之事,在阮海阔此后半年的空空荡荡的漫游途中,总是时
隐时现。然而阮海阔无法想到这位举止非凡的老人便是白雨潇。只是难以忘记他身穿白袍潇
潇而去的情景。那时候阮海阔已经与他背道而去,一次偶然的回首,他看到老人白色的身影
走向青蓝色的天空,那时田野一望无际,巨大而又空虚的天空使老人走去的身影显得十分渺
小。

  多月之后,因为过度的劳累与总是折磨着他的饥饿,使他病倒在长江北岸的一座群山环
抱的集镇里。那时他已经来到一条蜿蜒伸展的河流旁,一座木桥卧在河流之上。他尽管虚弱
不堪,可还是踏上了木桥,但是在木桥中央他突然跪倒了,很久之后都无法爬起来,只能看
着河水长长流去。直到黄昏来临,他才站立起来,黄昏使他重新走入集镇。

  他在客店的竹床上躺下以后,屋外就雨声四起。他躺了三天,雨也持续了三天。他听着
河水流动的声音越来越响亮。

  他感到水声流得十分遥远,仿佛水声是他的脚步一样正在远去。于是他时时感到自己并
未卧床不起,而是继续着由来已久的漫游。

  雨在第四日清晨蓦然终止,缠绕着他的疾病也在这日清晨消散。阮海阔便继续上路。但
是连续三日的大雨已经冲走了那座木桥,阮海阔无法按照病倒前的设想走到河流的对岸。

  他在木桥消失的地方站立良久,看着路在那滔滔的河流对岸如何伸入了群山。他无法走
过去,于是便沿着河流走去。他觉得自己会遇上一座木桥的。

  然而阮海阔行走了半日,虽然遇到几条延伸过来的路,可都在河边突然断去,然后又在
河对岸伸展出来。他觉得自己永远难以踏上对岸的路。这个时候,一座残缺不全的庙宇开始
出现。庙宇四周树木参天,阮海阔穿过杂草和乱石,走入了庙宇。

  阮海阔置身于千疮百孔的庙宇之中,看到阳光从四周与顶端的裂口倾泻进来,形成无数
杂乱无章的光柱。他那么站了一会以后,听到一个如钟声一样的声音:

  “阮进武是你什么人?”

  声音在庙宇里发出了嗡嗡的回音。阮海阔环顾四周,他的目光被光柱破坏,无法看到光
柱之外。

  “是我父亲。”阮海阔回答。

  声音变成了河水流动似的笑声,然后又问:

  “你身后的可是梅花剑?”

  “是梅花剑。”

  声音说:“二十年前阮进武手持梅花剑来到华山脚下……”声音突然终止,良久才继续
下去,“你离家已有多久了?”

  阮海阔没有回答。

  声音又问:“你为何离家?”

  阮海阔说:“我在找青云道长。”

  声音这次成为风吹树叶般的笑声,随后告诉阮海阔:

  “我就是青云道长。”

  胭脂女和黑针大侠委托之言此刻在阮海阔内心清晰响起。于是他说:

  “胭脂女打听一个名叫刘天的人,不知这个人现在何处?”

  青云道长沉吟片刻,然后才说:

  “刘天七年前已去云南,不过现在他已走出云南,正往华山而去,参加十年一次的华山
剑会。”

  阮海阔在心里重复一遍后,又问:

  “李东现在何处?黑针大侠向你打听。”

  “李东七年前去了广西,他此刻也正往华山而去。”

  母亲死前的声音此刻才在阮海阔内心浮现出来。当他准备询问十五年前的杀父仇人是谁
时,青云道长却说:

  “我只回答两个问题。”

  然后阮海阔听到一道风声从庙宇里飘出,风声穿过无数树叶后销声匿迹了。他知道青云
道长已经离去,但他还是站立了很久,然后才走出庙宇。

  阮海阔继续沿着河流行走,白雨潇的名字在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后,重又来到。阮海阔
在河旁行走半日后,一条大道在前方出现,于是他放弃了越过河流的设想,走上了大道。

  开始了对白雨潇的寻找。








  阮海阔对白雨潇的寻找,是他漫无目标漂泊之旅的无限延长。此刻青云道长在他内心如
一道烟一样消失了。而胭脂女和黑针大侠委托之事虽已完成,可在他后来的漫游途中,却如
云中之月一样若有若无。尽管胭脂女和黑针大侠的模糊形象,会偶尔地出现在道路的前方。
但他们的居住之处,阮海阔早已遗忘。因此他们像白雨潇一样显得虚无飘渺。

  然而阮海阔毫无目的地漂泊,却在暗中开始接近黑针大侠了。他身不由己的行走进行到
这一日傍晚时,来到了黑针大侠居住的村口。

  这一日傍晚的情景与他初次来到的清晨似乎毫无二致,黑针大侠那时正坐在那棵古老的
榆树下,落日的光芒和作为背景的晚霞使阮海阔感到无比温暖。这时候他已经知道来到了何
处。他如上次一样走上了井台,提起井旁的木桶扔入井内,提上来以后喝下一口冰凉的井水
,井水使他感受到了正在来临的黑夜。然后他回头注视着黑针大侠,他后到黑针大侠也正望
着自己,于是他说:

  “我找到青云道长了。”

  他看到黑针大侠脸上出现了迷惑的神色,显然黑针大侠已将阮海阔彻底遗忘,就像阮海
阔遗忘他的居住之处一样。阮海阔继续说:

  “李东已经离开广西,正往华山而去。”

  黑针大侠始才省悟过来,他突然仰脸大笑。笑声使榆树的树叶纷纷飘落。笑毕,黑针大
侠站起走入了近旁的一间茅屋。不久他背着包袱走了出来,步到阮海阔身旁时略略停顿了一
下,说:

  “你就在此住下吧。”

  说罢,他疾步而去。

  阮海阔看着他的身影在那条小路的护送下,进入了沉沉而来的夜色,然后他才回身走入
黑针大侠的茅屋。








  阮海阔在离开黑针大侠茅屋约十来天后,一种奇怪的感觉使他隐约感到自己正离胭脂女
越来越近。事实上他已不由自主地走上了那条指示着荒凉的大道。他在无知的行走中与黑针
大侠重新相遇以后,依然是无知的行走使他接近了胭脂女。

  那是中午的时刻,很久以前在黑夜里行走过的这条大道,现在以灿烂的姿态迎接了他。
然而阳光的明媚无法掩饰道路伸展时的荒凉。阮海阔依稀回想起很久以前这条大道的黑暗情
景。

  不久之后他嗅到了阵阵异香,那时他已看到了远处的茅屋。他明白自己已经来到了何处
。当他来到茅屋近前时,那一日清晨曾经向他招展过的奇花异草,在此刻中午阳光的照耀下
,使他感到一种难以承受的热烈。

  胭脂女伫立在花草之中,她的容颜比那个夜晚所见更为艳丽。奇花异草的簇拥,使她全
身五彩缤纷。她看着阮海阔走来,如同看着一条河流来。

  阮海阔没有走到她身旁,她异样的微笑使他在不远处无法举步向前。他告诉她:

  “刘天现在正走在去华山的路上,他已经离开云南。”

  胭脂女听后嫣然一笑,然后扭身走出花草,走入茅屋。她拖在地上的影子如一股水一样
流入了茅屋。

  阮海阔站了一会,胭脂女进去以后并没有立刻出来。于是他转身离去了。








  阮海阔对白雨潇的寻找,在后来又继续了三年。在三年空虚的漂泊之后,这一日由于过
度的劳累,他在一条大道中央的凉亭里席地而睡。

  在阮海阔沉睡之时,一个白须白袍的老人飘然而至。他朝阮海阔看了很久,从此刻放在
地上的梅花剑,他辨认出了这位沉睡的男子便是多年前曾经相遇过的阮进武之子。于是他蹲
下身去拿起了梅花剑。

  梅花剑的离去,使阮海阔蓦然醒来。他第二次与白雨潇相遇就这样实现了。

  白雨潇微微一笑,问:“还没有找到青云道长?”

  这话唤起了阮海阔十分遥远的记忆,事实上在这三年对白雨潇空荡荡的寻找里,已经完
全抹去了青云道长。

  阮海阔说:

  “我在找白雨潇。”

  “你已经找到白雨潇了,我就是。”

  阮海阔低头沉吟了片刻,他依稀感到那种毫无目标的美妙漂泊行将结束。接下去他要寻
找的将是十五年前的杀父仇人。也就是说他将去寻找自己如何去死。

  但是他还是说:

  “我想知道杀死我父亲的人。”

  白雨潇听后再次微微一笑,告诉他:

  “你的杀父仇敌是两个人。一个叫刘天,一个叫李东。他们三年前在去华山的路上,分
别死在胭脂女和黑针大侠之手。”

  阮海阔感到内心一片混乱。他看着白雨潇将梅花剑举到眼前,将剑从鞘内抽出。在亭外
辉煌阳光的衬托下,他看到剑身上有九十九朵斑斑锈迹。

  白雨潇离去以后,阮海阔依旧坐在凉亭之内,面壁思索起很久以前离家出门时的情景。
他闭上双目以后,看到自己在轮廓模糊的群山江河、村庄集镇之间漫游。那个遥远的傍晚他
如何莫名其妙地走上了那条通往胭脂女的荒凉大道,以及后来在那个黎明之前他神秘地醒来
,再度违背自己的意愿而走近了黑针大侠。他与白雨潇初次相遇在那条滚滚而去的江边,却
又神秘地错开。在那个群山环抱的集镇里,那场病和那场雨同时进行了三天,然后木桥被冲
走了,他无法走向对岸,却走向了青云道长。后来他那漫无目标的漫游,竟迅速地将他带到
了黑针大侠的村口和胭脂女的花草旁。三年之后,他在这里与白雨潇再次相遇。现在白雨潇
已经离去了。

一九八九年一月十八日
革命风雷激荡,战士胸有朝阳
这个《鲜血梅花》完全可以另开一帖么。评论的时候方便些。
江南烟雨中,依稀是旧影,菱花镜,胭脂腮,交相映。
少年仗剑行,把美酒当平生,醉一程,梦一程,恨未醒。
谁共荡桨秦淮兮,谁复灯下绣蝴蝶兮。雕栏下,青衫湿,犹似余香未消散兮。
扇上梅花依旧兮,她如花笑靥已凋零兮,人已别,雨未歇,孤灯卧听风萧萧兮。
没有看完!主要是没有耐心了,不知道咋地现在看到篇幅比较长的文章就看不下去!
抱歉啊lz不过还是顶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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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方是絕路 ┳ 希望在转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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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出门远行》是余华第一篇发表的小说,也是我认为他写的最好的一篇。

《鲜血梅花》一般认为是对武侠小说的解构,或谓反讽。
一般来说,武侠小说的终结是《鹿鼎记》和《鲜血梅花》。前者将武侠小说赖以生存的要素,如爱情、侠之忠义、国仇家恨等等加以颠覆;
而后者的颠覆更为彻底,比如机缘巧合,成为一个侠者必备的身体素质,武艺,甚至连故事赖以建立的仇恨最后都可以淡忘(其实想一想,武侠小说的缘起绝大多数都是杀父之仇)。
江南烟雨中,依稀是旧影,菱花镜,胭脂腮,交相映。
少年仗剑行,把美酒当平生,醉一程,梦一程,恨未醒。
谁共荡桨秦淮兮,谁复灯下绣蝴蝶兮。雕栏下,青衫湿,犹似余香未消散兮。
扇上梅花依旧兮,她如花笑靥已凋零兮,人已别,雨未歇,孤灯卧听风萧萧兮。
引用:
原帖由 西安蚊子 于 2008-8-19 11:08 发表
没有看完!主要是没有耐心了,不知道咋地现在看到篇幅比较长的文章就看不下去!
抱歉啊lz不过还是顶一个
其实第一篇也不长啊,几千字而已。
江南烟雨中,依稀是旧影,菱花镜,胭脂腮,交相映。
少年仗剑行,把美酒当平生,醉一程,梦一程,恨未醒。
谁共荡桨秦淮兮,谁复灯下绣蝴蝶兮。雕栏下,青衫湿,犹似余香未消散兮。
扇上梅花依旧兮,她如花笑靥已凋零兮,人已别,雨未歇,孤灯卧听风萧萧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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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剑如花,
美人如玉,
寂寞如风。

同恋武侠,相识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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