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不见栈道石门险,只余祁山鸟道难
《史记》:“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说的是公元前206年,汉大将军韩信向汉王刘邦出谋献计,派少数人修栈道,以转移镇守关中西部雍王章邯的注意力,使之将重兵调离,却暗地里沿着西边艰险的陈仓道北出大散关,攻占了陈仓城,从而进军咸阳,一举定三秦的故事。这场战役也被后人奉为了著名的军事战例之一,进而名扬千秋。故事里的陈仓道,也被称为秦栈,它北起今宝鸡市西南的古大散关,南至群山环绕的汉中市,全长约466公里,素以险峻难行而著称,是进出川秦的要道之一。
除了陈仓古道之外,古人还在秦陕与巴蜀之间开凿了不少栈道,其中最主要的有汉中以北的子午道、褒斜道和汉中以南的金牛道和米仓道。
子午道位于崇山峻岭中的子午谷,北起今长安县,称子口,南至今洋县,称午口,是谓子午道,全长有420公里。鸿门宴后,刘邦被项羽封到巴蜀地带做汉王,途中他听张良的主意,烧了走后的栈道,以防止项羽南侵,又可使项羽不疑心刘邦北上,就是走的这条子午道。以子午道在汉中以南相对应的则是米仓道,米仓道以跨米仓山而名,山多崎岖,路少平坦,是通往川东北的重要途径,米仓道从南郑县到四川巴中县,全长有250公里,当然,与诗仙李白那篇闻名于世的《蜀道难》相比,还不算什么高难险阻。“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形容的便是金牛道。
金牛道,也叫蜀栈,是古代川陕的交通干线,从勉县出发至四川巴中大剑关口,一直通往蜀地腹心成都。说到金牛道,它也是蜀道通秦的开始。战国时,秦王欲取蜀国作为一统天下的跳板,知悉蜀人好金,于是命人打造金牛献与蜀王,因蜀地闭塞,不通中原,便以赠牛为名开山劈路,后来,金牛至成都之日,也就成了古蜀国灭亡之时,因此这条蜀道也就得名“金牛道”了。此道在川北广元到陕南宁强的一段十分险峻,万分艰难,所以就有了李白后来的赞叹和感慨。
在子午道以西,顺沿褒河左右,就是著名的褒斜道,其南口在汉中以北的褒谷,北口在眉县的斜谷,通称褒斜谷,全长足有470公里。它的出名,最开始是以萧何月下追韩信的故事而来。韩信本是项羽手下一名将领,由于出身贫寒,在阶级明显区分的当时,不受楚王重用,因而投奔了汉王刘邦麾下。但是仍然不被刘邦所器,一气之下,便出走褒斜谷。刘邦的谋臣萧何得知后,沿褒斜道连夜将其追回,后进谏刘邦,并告之欲取天下,非韩信不能,最后,刘邦特修拜将坛,拜韩信为大将军,韩信也未负重托,为汉王朝的开创,立下了汗马功勋。作为军事要冲,褒斜谷也是屡被重用,昔曹操亲自领军西征便是由褒斜道进退,后又有诸葛亮数次北伐,也是屡屡在此布阵用兵。
原在栈道南端有段极险要的弯道,行人至此,无不胆战心寒,常有人车摔下悬崖,后来就在这里开凿出一个通道,穿山而过,世人称之为“石门”。南端的洞口叫小石门,北端的则叫大石门,两个石门通长有十六米多,宽四米有余,高约近四米,是世界上已知最早的人工隧道。隧道内壁和石门以南的褒河两岸山崖上,留有汉魏以来历代墨客官员文人雅士的笔迹和诗赞,这就是“石门石刻”,古汉台博物馆里所存的“石门十三经”,便是因一九七一年在此兴修水库时,由崖壁上整块凿取下来的,是研究汉隶变迁的重要史料,也是世上书法中的佳品。
因前方修桥,我们不得不在东店南口下车,剩下的路是步行前往石门栈道的。东店镇在褒河东岸,苦茶说对岸不远就是褒城了,褒城?不就是周幽王为博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的故事里,那个褒妃的故里么?!我发觉,在汉中地界里,到处都充满了古老,你随处就可拾得一片历史的落叶,这不得不使我有种莫名的欣喜。
逆褒河而行,前面大约两公里处,就是石门水库了,也就是石门栈道的所在地。途中有一泻洪道从公路下方横穿,咆哮着夹杂着泥沙的巨型水柱,由公路右侧山崖中夺路而下,再由左侧悬崖下狂奔而出,其破竹之势,宛如一条黄色的巨龙,怒发冲冠,桀骜不羁。急速翻腾的滚滚山洪,源源不断地落入了褒河,在缓缓的褒河中激起了层层波涛,而平静的褒河,却将它们裹入了自己宽怀的河床,绵绵的,纳进了前赴后继的大河之水。
石门栈道所在是两山对峙之地,东为连城山,西是七盘山,甚是危耸。褒河从夹缝中逶迤而来,一座大坝兀自拦住一库绿水,高山危崖之中,安睡着一片苍翠的梦泊,绿得惹人心旷神怡,如天仙沐浴的汤池,镶嵌在同样绿得醉人的巍峨群山当中,煞是养眼。
沿着原始灌木丛掩盖的小路,我和苦茶一起,登上连城山腰上的一处绝壁。危崖在两山交合处,探出一半身影,象是一道屏风,又象是半扇大门,雄立在大坝的东边。后来才得知,此处也为一名景,号“翠屏夕照”。
登此绝壁,虽没有山登绝顶我为峰的豪气,但见得山谷里重峦叠嶂,险恶自是不在话下,更有山穷水尽的况味;回首处,却是山外一马平川的景象,沟渠道道,人家处处,一派田园诗歌般的画意,平摊在眼底。山壁陡峭,覆盖着完好的植被,多有残岩突兀,如刀削斧劈,仰角极大,盛气凌人,若有随时崩塌之势,恐怖之状摄人心魄。钻进山林里,在山间的小路上行走,颇感凉爽之气,阵阵袭来,如此幽静冷僻,竟让我想到了家乡的青城山。
正午时分,太阳毫无保留地,倾其所有的能量,炙烤着大地上的万物。汗流在皮肤间汇合,在皱褶处淌成了一条条小溪,忽然,山风拂来,顿觉精神振奋,全身舒坦,分外的清爽,怎么一个幽字了得啊。
石门水库修建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之交,库区狭长幽深,可供发电、蓄洪,大坝高八十八米,从坝顶向下俯视,目光顺坝体俯冲而下,使人有一种飞翔的冲动,想来恐高者势必会胆破心裂的。水库里的水,深不可测,那个可通车行的古石门,便淹没在其下方,对此,我们只能望湖兴叹了。我在想,是否可以开辟一种新的旅游项目呢,让人们可以到水底世界里,看看水下的石门,让这条世界上最古老的隧道,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呈现于世人眼前。当然,这只是我愚蠢的脑袋里的一个期望而已,不足为谋。
石门的风采,今人只有凭空想象了,但它卓绝的身形,却令不少古人赞美,于是才有了诸如《石门颂》之类的溢美诗篇。可是,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的,生生灭灭总有其时,石门在繁华沧桑了许多年后,终于还是被弃用了,因为它的路险,因为它的山陡。随唐至宋以后,人们在石门的前方,另辟山径,不再顺褒河边的悬崖作栈道了,而是改从石门突然西上,绕七盘山直上山顶,因为这是一条捷径,只要一翻过山顶,就可以顺山脊直落平原,抵达褒城。这是一条碥道,碥道也是栈道的一种,大多在山间开路,以碎石铺垫,不象木栈道那样是在峭岩陡壁上凿孔架桥连阁而成的一种通道,容易朽烂,需要经常维护。这也是古代筑路工艺进步后的体现。
这条碥道,因绕山越岭,人攀行其间,如腾云驾雾,因而被形象地称作“连云栈道”。宋人曾诗赞:“不登蜀山路,焉知鸟道难”,足可以见其峨然。
蓝天里飘着白云,白云在蓝天的映衬下,更显得壮丽。蜿蜒而行的山脉,高耸云天,象绿色的火堆,火苗直窜千仞之上。碧波轻漾,鸟鸣欢畅,夏日里,炎热令人心情摇摆,摇摆着安闲的脚步,也摇摆着浮躁的遗迹。
战火的焚烧和两千多年的蚀毁,古栈道留下的,是历史的斑斑痕迹,还有痕迹里耐人思寻的传奇,以及每个人的心理映射。想那些穿行于栈道上的人们,或商旅,或士卒,或是百姓布衣,或是达官贵人,抑或是进京赶考的科举之仕,不免也有逃荒避难的乞丐小民,他们在这里留下过如何的身影,他们在这里留下过怎样的故事,我不得而知。更有多少工匠的血汗,乃至生命,都奉献给了这条条的栈道,恐怕只有褒河的水知道,水底的鱼知道;可能只有绵延的古祁山知道,山上的树知道!栈道,无言地延伸着,象一个省略号,断断续续,似乎找不见尽头,那些一度行走在此的古人,和他们的行走一样,早化成了如烟的往昔。后来人,不过是在循着他们的足迹,行走着,阅读着,只是又会在这山谷里,留下他们的传说,终于,还是会成为一个过去……
我时常在想,每个人都有自己行走的目的和方式,或者是没有目的和定式的,但我们完全无须去诋毁别人的生活,也不用去嘲笑另一类的方式,以标榜自己。我不是一个以驴自居的人,行走,不必在乎有多远,不在乎有多久,不必在乎几个人,不必在乎是否有美丽的风景,不必在乎是否有动人的故事。行走是一种单纯的行为,也是一种复杂的心路历程。
我时常在想,行走是应该朴素的,朴素如那些残缺的栈道,朴素如那些荒芜的栈道,它们之所以那样荒芜,之所以那样残缺,就是因为曾有无数的人,来来往往地行走于上;之所以那样朴素,就是因为它们本应如此,所以不管有多少繁荣的曾经,最后都会变成它们应该变成的模样。古道,如一个人的一生,终于走到了尽头,终于在荒山野岭中沉默了下来,这是一种朴素的沉默,也是一种沉默的朴素。
在家的日子长了,就会越发地怀念那些出门的日子;出门在外的日子久了,就会越发想念家的味道。人是不能固定在某一处的,一旦那样,就会变得僵硬,就会变得麻木,也就容易庸碌了。所以,我向往变化的方式,如同向往天空的蔚蓝一样,从没改变,没有或许,只有向前,行走,没有尽头……
这条栈道向南而去,那里有一个美丽的地方,那就是我的家乡,它有一个绝代的名字,叫做“天府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