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留空计白,温淳含蓄 贾平凹曾经很欣赏唐朝刘禹锡写的《小石潭记》这篇散文,他认为刘禹锡在文中没有提到“水”字,但通过鱼的各种形态的精妙的描写,凸现了水的清、静、多、柔。他认为,写散文,文字不要太满,要适当虚写,留下空间,象绘画一样,留下空白,这是不画之画,要计白当黑,运用到散文写作上,就是着眼于不写之写,靠雅淡写来,暗示不写的意味。《风雨》便是具有这一特色的散文。这篇散文,通篇不见“风雨”二字,却对风雨中的各种景物作了精细的描写,逼真而生动。乍一看来,它欠缺感情,也没有哲理,纯粹是对景物的描绘,但实际上它是以动写静,写出了一种心游自然的虚静情绪。《静》这篇散文,单纯朴素,写作家与妻子在湖中游玩,写景也是精细的,单纯中寓着丰富的虚静之情,这是老庄的情趣,使散文显现着温淳含蓄的美。但是,我们也同时感到,这种散文,含蓄的都是玄而虚的情绪,是平和稳定的心境,不容易引起情感的激动。与《丑石》、《月迹》这类含蓄着意味、寄寓哲理的散文相比,其思想、人生却相对平淡、弱小得多了。《一棵小桃树》表面上写小桃树经历风风雨雨的成长过程,实际上是苦难、贫弱,然而却盼望幸福、追求幸福的生命的象征。在这里,湿漉漉地散淡渗透着,作家对弱小生命和不幸命运的同情和温情,折射着人性之光。《云雀》是充满童心的凌云之歌、自由之歌,是对自由、生命的颂赞,这篇散文的主题具有暗示性,鸟儿失去自由,渴望自由,当它再得到自由时,却又依恋那安逸的、丰衣足食的生活,感到失去自由比自由飞翔更好,因为安逸享乐比自由觅食好得多,这是生命的悲歌,人性被扭曲的悲歌。
3、雅淡自然,讲究气韵 平凹的散文,除了较少的篇章,一般都不需要那么深刻的生活感受。他寄情山水,寄雅淡情绪于景物,寓平和禅趣于山水。他超然物外,置身事外,显示一种高逸的风采,却与人民的疾苦相脱离,与时代的潮声相隔膜。他以老庄的“无为”作有为,实际上就是对现实的一种逃避。比起那些勇于面对现实,直面人生,终生追求“独立人格,自由精神”,把文学当作自己生命的独特存在形式,或把散文当作反映人民呼声和真理的发言的载体的伟大作家,贾平凹当然不能望其项背,要渺小得多。他早期的散文《初中毕业后》、《我的小学》、《祭父》尚有有对社会苦难的反映,对底层人民的同情,尽管反映的多半还是自身的生活,但与底层相一致、同呼吸,有时代脉搏的跳动。但自成为职业文人、专业作家后,平凹的散文已没有生活苦难的颤栗,只剩下老庄的情怀,名士的风采了。即便是《商州又录》那些影响较大,被评论家恭维太多的散文,也只是特定的地域、风俗、人情、景物的记录,缺乏对邪恶的鞭笞,对美好理想的憧憬。但是,另一方面,不可否认,即便是贾平凹不能算是一个伟大作家,以他扬扬洒洒的散文作品的庞大数量,为雅淡自然这一派的散文的文体的延续和发展,还是立下了汗马功劳。他的散文,似乎在不明显的雕琢中,透着一种雅淡的气韵,一种虚静的人气,如平和的流水,平平稳稳的流动,没有起伏汹涌,更没有急滩惊雷声,但那种平平静静的气韵,却是一种客观的存在。
4、语言简朴,多用口语 平凹散文的语言,主要是口语。他的语言,是在说话的基础上形成的,有着一种陕西高原、商州山地的气息,从书面吸收的语词,都融化、渗透进口语里去了,他不象有的语言大师一样,语言的成份、修养、来源是极其广博、芜杂的,他是简单、朴素、单纯的,明显的以口语作文。这跟贾平凹起初写儿童文学大有干系,以致于连小说也是使用了这种语言。这种语言,通俗、明快,成文也快,因而促成了贾平凹惊人的写作数量,他比较注重在描摹事物情状时,动词的运用,甚至连形容词也明显地有了动词的特征,或把形容词活用成动词。他的动词,准确、丰富地状物、写人,描绘精细,传神灵动。他还很注意重叠词的运用,这些重叠词,有的是约定俗成的,有的是自造的。试看:
例1、那个春天的早晨,奶奶打扫院子,突然发现角落的地方,拱出一个嫩绿儿。
例2、它(小桃树)长得很委屈,是弯了头,紧抱着身子的。第二天才舒开身来,瘦瘦儿的,黄黄儿的,似乎一碰,便立即会断了。
——《小桃树》
例3、我是多么地荒芜。
例4、窗的玻璃上有一张很俏的脸,仅仅是一张脸,在向我妩媚……我一招手,她便含笑,倏忽树叶般地飘过来……她站着成了一枝柳似的。
——《红狐》
从以上划线的例子来看,贾平凹积累的动词很丰富,甚至可以说,成了他的文字的主要力量,喜用叠词,跟写儿童文学也是关系密切的。但是,从语言艺术的丰富性来看,跟鲁迅、老舍等大师来比,贾平凹的造诣还不高,相对逊色,这些大师从古今中外和民间文学中汲取了丰富的养分,化为自己的血肉,在名词、动词、形容词、数量词、虚词乃至修辞方式、句法、炼字造意等方面,均有不凡的创造。
贾平凹的成人散文,除了儿童文学散文的特色外,还有一些特色。
一是取材自由,关注日常生活。他的散文题材,几乎没有什么限制和禁区,什么都可以写,这跟他的专业作家身份和名士风度的追求有关。关注日常生活,随意作文,伸手拈来便是题材,在“雅淡”的旗帜下面,一切平常事物,无奇、无趣、无味、无深刻的思想,都可以作出解释,罗致进散文里。
二是文体自由,近似杂记。他早期的儿童文学散文,如《丑石》、《月迹》等,虽还有雷之弊,却还讲究委婉曲折的小说化构。但到了后期,随着声名日炽,在“随物赋形”、“不讲结构的结构”的幌子下,想到就写,见到就写,几乎是清一色的平面铺排式结构,缺乏匠心,这样的文体,是高度自由的,近似杂记,很显然,受了《容斋随笔》等散文的影响。他的散文,有对风物、古物的文化摹写,如《陶俑》、《壁画》、《古土罐》等,有对世相的谈论,如《名人》、《闲人》、《弈人》等,有对生活中人和物的论证,如《关于女人》、《关于父子》、《说孩子》等,有对人物的叙描,如《我的老师》、《天马》、《哭三毛》等,有对往事的回忆,如《我的小学》、《西大三年》、《我的诗书画》等。然而,不管这些散文有多少分类,它们都结构雷同,都是平面铺排式,不讲究建筑术,有多少材料堆砌多少,有多少情感释放多少,虽也有贯穿始终的文气,但结构却是单调、乏味、雷同的,难以使人有登山揽胜,峰回路转的感受。
贾平凹的散文,成功之处令人羡慕,其中的失败之处亦不容忽视。他在散文创作上的失败,主要有三。第一是选材不精,粗制滥造的作品太多。他什么都可以写,浮光掠影的也写,反映平凡的生活,能够以小见大的很少。本来,散文应有广义、狭义之分类,广义的散文是大散文,狭义的散文应指的是与小说、诗歌并列的文学体裁,无论怎样自由,起码要有语言艺术、和思想力度或情感力度。吃专业作家饭的贾平凹,更不能对自己降低标准,率尔成篇。而贾平凹却把凡是写出的字都拿去发表,甚至堂而皇之地把毫无文采的讲话稿拿到《人民文学》刊登,这就有点故弄玄虚、愚弄编辑、读者,粗制滥造,不知自爱了。试想,他创作时间不长,只有十来年,却有一千多万字的作品,这其中的精品能有多少?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中国近年来散文大解放,其中的精品可称琳琅满目,但大量的泡沫式散文,泛滥成灾,随处可见,不能否认,这其中没有大名人贾平凹的影响。第二是思想一般化。尽管贾平凹曾经说过,要关注日常生活,反对尽写些名山胜景,并认为,写散文“要虚,虚怀天下风雨,你便有源于高度的自觉,而不限于就事论事;要静,静观自然万象,你便有精于其道的自信,而不溺于俗艳浮华。(注1)”但他的“虚怀天下的风雨”,采取的是老庄式的“无为”的人生态度、名士式的玩赏风采,缺乏的是对社会的关怀。对于散文创作中的“思想”,贾平凹曾认为,把思想留给哲学家去考虑吧,作家要做“文体家”。以这样的观念为指导去创作,贾平凹的散文缺乏的是思想的力度,它肤浅而空虚,雅淡而不深刻,平和而少启迪。贺雄飞评论说:“我将中国人文人分为四种类型:休闲文人、腐朽文人、进步文人和反动文人。所谓‘反动’,乃‘正动’的反义词,凡追求自由、民主、人权、法治、市场经济、科学、人性、理性、智性的文人乃‘正动’文人,其文能推动历史进步,推动人类文明的进程,也即‘进步文人’。” 他指出,“现在中国的大部分文人是休闲文人,写些不痛不痒的文字,发些无关紧要的牢骚。目前较活跃的余秋雨、贾平凹是腐朽的文人,王朔、柯云路、梁晓声等则是‘反动文人’,中国散文界的现状,大抵如此。”(注2)鲁迅也说过,“从喷泉里喷出的是水,从血管里喷出的是血。”一个伟大的作家,应从思想上追随人类的进步事业,关心民生疾苦,做人民的代言人,做真理的发现者和传播者。从这个意义上来看,贺雄飞把躲进纯艺术圈子的贾平凹称作“腐朽文人”,也自有其道理。著名散文评论家林贤治认为,贾平凹后来把他的人生根据地移到了故纸堆上,研究张艺谋,怎样建立个人的风格,而决计以奇巧取胜,他发现了虚静,发现了“性、怪、力、神”,他大谈老庄、玄学、禅学,称是“气功思维法”,强调意念作用、灵力判断,已经走到病态的路上去。他鄙夷“政治性强烈”,欣赏苏东坡是潇洒率直,不扣一格作文章的作家。其实,他所取的只是东坡受道家影响的一面。“苏东坡其实是一个政治家,倘若舍弃关怀社会的热情,剩下的是什么呢?”因此,林贤治根据福克纳的理论断言:“贾平凹是一个在阴影下写作的作家。在那里,光愈来愈暗。(注3)”这些评论,确实切中了贾平凹散文创作的本质。第三是结构少变化,语言单调呆板。这些观点前面已经论及,此处不在重复。
注解:(1)引自贾平凹:《散文就是散文》。
(2)引自贺雄飞:《中国散文的两条出路》(载《散文选刊》2001年第2期)
(3)引自林贤治《五十年:散文与自由的一种观察》(《自制的一种海图》大象出版社2000年六月出版)
主要参考引用的书目:1、《平凹散文》(2000年6月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
2、《贾平凹文集·闲澹卷》(1995年3 月中国文联出版公司出版)
3、《自制的海图》(林贤治著 大象出版社2000年6月出版)
4、《蒲桥集》(汪增祺著 2000年7月作家出版社出版)
5、《塔上随笔》(汪增祺著 1993年7 月群众出版社出版)